长篇小说《我们这一代》
第五章 再见香港
     麦炳贤和麦炳良兄弟俩到香港后的生活,父亲早安排好了。他们暂时寄住叔父家里,不愁食宿,大哥也不忙于找工作。
     香港,白天马路上人来人往,小汽车也特别多;入夜,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把香港照得如同白昼,难怪有人称它是“东方明珠”、“花花世界”。麦炳贤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到香港后的第二天便到九龙旺角,找一位姓郑同学的叔父,据说是一位进步人士。那位姓郑的先生住在一幢普通楼房的尾房,中等身材,年纪约三十多岁,那双有些陷入的眼睛特别深邃。不用麦炳贤自我介绍,那位郑先生便说:“我叫郑裕仁,你叫麦炳贤吧,你的同学华德已经来信告诉我了。”郑先生问麦炳贤来香港后有什么打算,麦炳贤不假思索,有些紧张地回答:“我,我,我要去游击区。”郑先生看着那张满脸稚气但却十分严肃的脸孔,微笑着说:“你要去游击区,很好。”“什么时候可以去?”“你准备好了吗?”“我早就准备好了。”看着麦炳贤那坚决、严肃的神态,郑先生也认真地对他说:“去游击区不是说着玩的,投奔革命是我们一生人的严肃抉择。你去游击区干什么?”“打倒蒋介石反动派,解放全中国。”“解放全中国后又干什么?”“这个……”麦炳贤一时答不上话。
     郑先生最后说:“这样吧,我介绍你参加一个歌咏团,到那里活动的都是香港的一些进步工人、学生。”
     当天晚上,麦炳贤按地址找到了彩虹歌咏团,上五楼天台,一个穿着蓝色旗袍长衫,名叫许荷清大姐的中年妇女热情欢迎他。
     彩虹歌咏团的团友们陆陆续续到齐了。许荷清大姐用手整理了一下短头发,站起来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团友,麦炳贤同学是广州广雅中学应届高中毕业生,前天来香港,以后参加我们歌咏团的活动。大家热烈欢迎。”众人热烈鼓掌。麦炳贤红着脸,坐在那里没有动。坐在炳贤右边的一位小姑娘推了他一下,说:“还不站起来和大家见面!”麦炳贤赶紧站起来,向大家深深一鞠躬,说:“请大家多多指教。”他那腼腆的样子,引得大家哄笑起来。麦炳贤涨红着脸,又是一鞠躬。许大姐替麦炳贤解围说:“大家随便些嘛。”
     坐在麦炳贤身旁的那位小姑娘,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说:″我叫何碧云,是德信中学高一级学生。″麦炳贤和何碧云握手?熏他低着头?熏不敢正视何碧云。讲出来恐怕没有人相信?熏这是麦炳贤第一次和女同学握手。这也难怪了,因为广雅中学是男校,没有一个女生,麦炳贤的学生时代,很少接触女同学。
     何碧云主动问麦炳贤:“广州同学的情况好吗?”麦炳贤给何碧云介绍了他来香港前一天晚上举行毕业晚会的情况。何碧云越听越激动,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说:“团友们,麦炳贤同学在广州和国民党特务斗争,有很多动人的故事,我们请他介绍一下好不好?”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麦炳贤站起身来,几十双年青、热烈的眼睛注视着他,还有很多是女性的温柔、纯真的眼睛。麦炳贤第一次面对那么多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话,紧张起来,口吃的毛病又犯了,他“我们,我们———”说不下去。何碧云在一旁鼓励他:“你不用紧张,慢慢说。”
     麦炳贤定了一下神,把毕业晚会的情况向大家介绍,当他说到毕业晚会的压轴戏《天快亮了!》落幕前,同学们追着饰演特务的演员(假)打,追到台下,同学们把平日认识的那几个国民党特务,推到演特务的演员中,追着(真)打起来。等国民党特务把警察叫来,同学们早散去了,次日都分头躲到市郊农村暂避或者坐火车来了香港。大家听了一面捧腹大笑,一面激动地高呼:“向广州同学学习!”“团结起来迎接全国解放!”
     在嘹亮的歌声中,彩虹歌咏团两个小时的聚会很快便过去了。离开时,何碧云问麦炳贤:“你是第一次来香港吗?”“是第一次来香港。”“你对香港不熟悉,我当你的向导好吗?”“那当然好,但你每天要返学上课。”麦炳贤不好意思地说。何碧云抿住嘴笑着答:“我们可以晚上去呀!”从此,何碧云成了麦炳贤有生以来的第一位女性朋友。
     以后,麦炳贤不仅每月两晚到彩虹歌咏团参加活动,还参加了一周两次的读书小组,印象最深刻的是学习毛主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因为自从郑先生问他“解放全中国以后又干什么”,麦炳贤一时答不上话以后,他翻阅了许多书籍、报纸,寻找答案。在读书小组里,麦炳贤多次阅读和讨论毛主席于1949年6月30日为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二十八周年发表的《论人民民主专政》。毛主席在文章中回顾了中国近代革命史,精辟地总结了中国共产党成立二十八年来,“中国人民已经取得的主要的和基本的经验,就是这两件事:(一)在国内,唤起民众。这就是团结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在工人阶级领导之下,结成国内的统一战线,并由此发展到建立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二)在国外,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的民族和各国人民,共同奋斗。”毛主席讲得多么清楚啊!全国解放以后建立的新中国又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家?他们学习毛主席于1949年6月15日,在北平召开的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上的讲话,毛主席在讲话的结尾说:“中国人民将会看见,中国的命运一经操在人民自己的手里,中国就将如太阳升起在东方那样,以自己的辉煌的光焰普照大地,迅速地荡涤反动政府留下的污泥浊水,治好战争的创伤,建设起一个崭新的强盛的名副其实的人民共和国。”
     经过学习,麦炳贤心里豁然开朗。他明白了,原来全国解放以后要走的是这样一条实行“人民民主专政”、振兴中华的金光大道。他一次又一次去找郑大哥(他同学的叔父,以前叫郑先生),汇报自己的学习收获,要求到游击区去。特别是听说有些留在广州市的同学已经从广州去了东江游击区以后,他更加迫不及待了。直到有一天晚上,郑大哥告诉他,组织上已经同意他去游击区,并说最近两天会有一位姓许的女同志和他联系,这件事要绝对保守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麦炳贤梦寐以求,也是他有生以来最激动、兴奋的时刻。麦炳贤从郑大哥家里出来,想去把好消息告诉碧云。这样违反纪律,不能做。他心中的喜悦和谁去分享?麦炳贤乘车来到尖沙咀码头,站在维多利亚港的堤岸边。带点咸味的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直透心里,多么畅快、惬意啊!麦炳贤看看周围没有人,他面对维多利亚港,压低声调,把心里话说出来:“我麦炳贤要参加革命了!”过了很久很久,麦炳贤回到来港后寄住的叔父家里。走进狭窄的房间,大哥已在碌架床的下铺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爬上上铺,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到国民党南逃的残兵败将,正作垂死挣扎,他去游击区要有随时牺牲的准备,这个问题麦炳贤早有准备,“虾球”(黄谷柳 《虾球传》的男主角)去游击区也不怕死,我麦炳贤怎么会怕死?!还有老解放区的刘胡兰、苏联的卓娅和舒拉都是他学习的榜样。但是麦炳贤又想到自己还很年轻,一定要活着迎接广州解放和新中国成立。广州市解放以后又干什么呢?过去在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下,他感到自己读完书后唯一的出路就是教书。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民主专政社会,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现在不要想得太早了……为人民服务,服从组织分配……麦炳贤朦胧地睡着了。
     次日,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麦炳贤父亲从广州来信,说中山大学招生,叫麦炳贤回去报名应考。怎么办?当天下午,彩虹歌咏团的负责人之一许荷清大姐和麦炳贤在一间冰室里个别谈话时,麦炳贤把父亲的来信交给了许大姐。这真是一道难题,许大姐说可以尽快安排麦炳贤去游击区,但也不能快至这一两天去呀!许大姐说要回去请示领导,临行前交给麦炳贤一张简历表,并约定明天在老地方碰头。
     晚上回到叔父家里,麦炳贤填写简历表。他1929年出生,那时十九岁,从小学到初中、高中毕业,经历很简单,但表中有一栏:“是否参加过三青团、国民党?”填到这里,麦炳贤的笔停住了。他在振兴中学读初中三年级上学期时,集体参加过反动三青团,时间很短,知道的人也不多,如果如实填写了,组织上会不会还让我去游击区?麦炳贤思想斗争了一会,想起“虾球”到游击区以后,把自己过去在黑社会做过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向游击队领导说了,后来游击队领导不但没有嫌弃他,还赞扬他坦诚、可爱。麦炳贤毫不犹豫地在简历表上如实地填写了十五岁时集体参加过三青团。次日,麦炳贤见到许大姐时交了表,许大姐看后详细询问了当年他参加三青团的经过,然后对他说:“那时抗战刚胜利,你才十五岁,对国民党抱有幻想,集体参加了三青团是可以理解的,你如实对组织讲了,很好,以后不要因为这个问题而背上思想包袱。”这些话说到了麦炳贤的心坎里,革命实践让麦炳贤懂得了一条终生受用的革命道理:党是我们的亲人,以后对组织无话不可说。
     接着,许大姐告诉麦炳贤,关于他是否回广州报考中山大学的问题。如果不回去,立即要离开现在居住的叔父家,他大哥可能会在香港报警寻人,事情闹大了,会影响香港的地下党组织。许大姐继续分析,国民党撤离一个城市都会杀害一批革命者,1949年7月23日零时,国民党广州警备司令部突然包围中山大学,逮捕了革命师生一百五十多人,但经过各界人士拯救,已经释放了一百四十多人,看来,国民党反动派继续逮捕革命师生的可能性很少,所以组织上决定麦炳贤暂时回广州,等安排去游击区的日期定了,许大姐写信告诉麦炳贤,他立即从广州离家出走到香港再去游击区。这是一个万全之策。
     麦炳贤服从组织的安排,人虽然回了广州,但心仍留在香港。他怀念彩虹歌咏团新认识的团友,特别是何碧云,她那像绽开鲜花般艳丽、纯真的笑脸,时常在他的脑际出现。麦炳贤虽然去中山大学报了名,但是根本无心温习功课,天天盼着许大姐的来信。现在收到信了,麦炳贤晚上收拾了一下早准备好的简单行李,写了一封留给父母亲的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我离开广州去我要去的地方,不用找我,我们很快又会见面,你们自己保重。”次日清早,父亲上班,母亲去买菜以后,麦炳贤便留下信,拿着简单的行李去了香港。麦炳贤后来听大哥说,母亲看见那封信后,担心得哭了几天;父亲听说参加革命的人都是搭“花尾渡”去游击区的,就沿着长堤的码头寻找了两天。广州解放以后,两个老人盼了几天都没有小儿子的信息,后来听说有一批从澳门乘船回广州的共产党干部,在半途沉船了,父母亲两人又担心得抱头痛哭一场。
     麦炳贤从广州回到香港,不能再住到叔父家里,他在香港停留等待去游击区那几天,和几个歌咏团的团友一起住在彩虹歌咏团聚会的那间小木板房子里。麦炳贤两次以借书的名义去找碧云,并告诉她:“我要离开香港一段时间。”碧云没有异样反应,炳贤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彩虹歌咏团虽然长期租赁了天台的木板房,但是过去都是每月聚会两晚,平时则只有些小组唱等活动,人数不多。但是,近来在那里出入的人却多起来。几个年青人白天在木板房里看书、写东西,晚上席地而睡。麦炳贤离开广州的家来到香港,也住在那间小木板房子里,等候随时去游击区,其他六七个人为什么住在那里,大家都心照不宣。
     那天晚上排练黄河大合唱,那群年青人越唱越激昂,特别是唱到“怒吼吧黄河”,那无限激情的音浪,差点把小木板房子的瓦背也要冲个缺口。因为怕左邻右舍抗议,合唱指挥不得不做手势,叫大家把声音压低些……已经排练了两个多小时,大家快要离去了。这时,刚参加彩虹歌咏团不久的新团友钟艳,在小木板房子门口喊了声:“有人找麦炳贤。”
     “怎么会有人找我?一定是在香港的大哥找上门来了。”麦炳贤立即纵身翻过那个低矮的木窗,逃到天台的一角躲起来。和麦炳贤单线联系的许荷清大姐,听见有人找麦炳贤也感到奇怪,立即走到房门口看个究竟,钟艳喊完有人找麦炳贤便躲到人群里去了。但是许大姐没有放过她。自从钟艳来彩虹歌 团参加活动以后,许大姐一直在关注她。每次来聚会,钟艳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衫校服,打扮成学生的样子,但是不合适的过大的年龄,再加上曲头发,许大姐十分怀疑她是不是个学生,因为那时候的中学生是很少电(烫)头发的。特别是许大姐最近接到上级通知,说有特务渗入那些接受党领导的歌咏团体。
     许大姐和几个歌咏团的领导人打了个眼色,立即朝着正准备离开的钟艳围过去。
     “你为什么说有人找麦炳贤?!”许大姐严厉地问。
     “我,我是说着玩的……”钟艳支吾以对。
     “你要试探什么?”许大姐继续追问。
     周围的人走过来,把钟艳团团围在中间,很像在审讯她。
     “你上周为什么向我打听许大姐住在哪里?”一个团友大声质问。
     “你问我彩虹歌咏团里有没有共产党员,我说不知道,你又问我有没有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员,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又一个团友质问。
     “你为什么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人要去游击区?”
     “你是个狗特务!”
     有人喊“打倒狗特务!”狐狸的尾巴终于给抓住了。钟艳急得哭起来,但是还继续狡辩:“我,我不是特务,我是……”
     许大姐指着门口对钟艳说:“滚,彩虹歌咏团不欢迎你这些败类,你赶快滚!”钟艳哭着出去了。
     许大姐跟着从天台往下望,看见几个像黑社会打扮的男人,在上落梯的门口走来走去。她感到问题严重,和彩虹歌咏团几个领导人商量以后,立即叫大家围过来,小声说:“我们的活动场所已经暴露了,下次聚会不能来这里,我们找到新的地方以后,逐个通知你们。地下楼梯口有几个穿便衣的狗特务,大家离开时要注意有没有尾巴,如果发现有人跟踪,千万不要直接回家,暴露了家里的地址会有麻烦,大家在外面多转几个圈,把尾巴甩掉了才回家。”
     大家逐个离开小木屋,下到楼梯口,赶快向外走。麦炳贤离开歌咏团的房子,正准备乘“大巴”到一个朋友家里暂住,发现被一个戴草帽的高个子盯上了。他立即不搭“大巴”,在马路上转了两个圈,闪入一间大百货公司,淹没在购物的人流中,左避右闪,从百货公司的另一个门走出去,把尾巴甩掉了。麦炳贤去到朋友家里,心里还是忐忑地快速跳着。过去只是在书上看到革命者如何摆脱狗特务的跟踪,现在自己也碰上了,他感到惊喜,自豪!我今天已经成为一名被敌人跟踪的革命战士了。
     次日清晨,住在朋友家里的麦炳贤刚吃过早餐,一阵敲门声。他开门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穿浅灰色长裤,白衬衫,一表斯文的中年男子,微笑着问:“麦炳贤同学在家吗?”麦炳贤用审慎的眼光注视着不速之客,没有正面回答。来访者继续微笑着问:“你就是从广州来的麦炳贤同学吧?”麦炳贤点了点头,把客人请进客厅。
     客人说明来意,麦炳贤在广州的同学告诉他,麦炳贤从广州来香港,正想办法去游击区。来客说可以帮这个忙。麦炳贤想:他怎么知道我要去游击区?
     那个一表斯文的不速之客,靠近麦炳贤小声说:“我们正在组织香港的爱国青年到广东的农村去。我们已筹集了一些资金,到广东的农村去救济贫苦的农民。”麦炳贤听了,脑际立即打个问号: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是要发动农民起来斗争,自己解放自己,怎么变成了去救济贫苦农民?!”麦炳贤又一次用审慎的眼光注视着来客。那个一表斯文的客人看见麦炳贤反应冷淡,收起笑容,把本来要继续说的话收了回去。两人沉默了一会,客人说了声:“我们以后再谈吧。”没趣地离去了。
     麦炳贤送走客人回到客厅,越想越觉得那个不速之客来历不明,很有问题,他立即去找单线联系人许荷清大姐。许大姐正在家里为准备去游击区的年青人缝制农民常穿的唐装衫裤。当她听了麦炳贤的汇报以后,立即警惕地想:香港有个托派组织,怎么现在又冒出个去救济贫苦农民的团体?她对麦炳贤说:“那个找你的不速之客不是我们自己人。你不能再住在那个朋友的家里了。”
     麦炳贤知道问题严重,立即返回朋友家里,留下张纸条便悄悄离开了。麦炳贤过去一直以为,年轻人投奔革命,只要有决心便行了,他怎么会想到在投奔革命的路上,还会遇到那么多险阻,真是要学会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啊!
     离开香港的前两天晚上,麦炳贤又以还书为名去找何碧云。两人在家门口长椅上谈了一会,告别时,麦炳贤紧紧拉着碧云的手不放,“明晚,明晚……”麦炳贤那口吃的毛病又犯了。何碧云宽解地说;“炳贤,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麦炳贤鼓起生平的最大勇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们上扯旗山顶。”碧云不解地问:“上扯旗山顶?”麦炳贤补充说:“上扯旗山顶看香港夜景。”碧云微笑着问:“什么时候?”炳贤回答:“明天晚上。”何碧云想起郑家兴早约了她,也是明天晚上登扯旗山和香港告别,现在加了个麦炳贤……她想了一会,说:“好吧,明天晚上八时,在登山缆车售票处等,不见不散。”麦炳贤满心高兴,蹦跳着离开碧云的家。
     次日晚上七时,何碧云吃过晚饭,穿着那件她平日最爱穿的、白底碎花连衣裙,满脸高兴地出去了。碧云乘“大巴”来到花园道,远远看见麦炳贤站在登山缆车的进口处向她招手。麦炳贤拿着两张缆车乘车票,拉着碧云的手向进口闸门走去。碧云笑着说:“再等一会。”不一会,穿着短裤、球鞋的郑家兴来了。碧云远远看见家兴便说:“我去多买一张票。”麦炳贤和郑家兴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何碧云买票回来站在炳贤和家兴两个人的中间,分别拉着两个人的手,落落大方地一起登上用蒸汽机车牵引的登山缆车车厢。
     夜空明月高照,银光洒遍扯旗山周围的山头。他们在扯旗山顶的观景平台上,俯瞰维多利亚港。在银光闪烁的港湾周围,一幢一幢装饰着霓虹灯的高楼大厦,交织成一个七彩缤纷的童话世界。在香港出生、长大的何碧云过去曾经无数次登山看夜景,但这次是在离别香港前夕,感到香港的夜景特别壮丽。她不禁说:“香港的夜景真美!”麦炳贤是第一次看香港夜景,有些陶醉地说:“真是比仙景还要靓丽。”郑家兴赞同两个人的感受,补充了一句:“明天的香港会更加美丽。”
     夜深了,三个人手拉手地走下扯旗山顶的观景平台。这时,三个人心里都有两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再见了,香港!”“我们一定要回来!”
     1949年夏天,香港像平日一样既繁华又平静。扯旗山上的米字旗,迎风飘扬;扯旗山下的高楼大厦,一幢一幢拔地而起,节节高升。9月26日,天刚亮,最早起来的是人行天桥底的露宿者,接着是行色匆匆的上班一族;属于白领阶层的公司职员,上班时间是“朝九晚五”,这时还未起床哩。
     郑家兴一夜想着东江游击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刚读高中一年级,没有什么专长,只会唱歌跳秧歌舞,在解放区能干些什么呢?朦朦胧胧睡了一会,醒来时天快亮了,母亲正在替他收拾露营用的行李袋,豆浆、面包已摆在桌上。郑家兴匆匆吃完早餐,拿着行李袋便往外走。母亲像平日一样,看着家兴的背影,而家兴却没有回头多看母亲一眼。生活了十多年,像白鸽笼般的房子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但是他不敢想象,当母亲知道他离家到游击区以后,会怎样惦挂他。郑家兴小声地哼着苏联歌曲《共青团员之歌》:“再见吧妈妈……”他沿着暗淡的楼梯,走出家门口,在附近的邮筒里投下了一封寄给母亲的信,里面只有几句话,“妈妈,我到游击区去了,不要担心也不要找我,我很快会回来。”然后乘“大巴”到九龙尖沙咀火车站。等候搭车的人不多,郑家兴一眼便望见张大哥站在售票窗口附近,身后是碧云,还有几个是在沙滩小木屋里一起宣过誓的青年人,大家都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
     郑家兴赶紧买了一张去大埔车站的火车票,死盯着张大哥,他抽不出片刻时间去望一眼碧云。张大哥上厕所,郑家兴差点也跟着进去,等张大哥从厕所里出来,郑家兴才从心里暗骂自己:真笨。开始验票入闸了,几个青年人跟着张大哥顺利上了火车。那时九广火车还是用蒸汽火车头牵动,行驶缓慢。郑家兴和几个青年人这时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到达大埔圩火车站。
     火车在九广铁路上行驶了近半小时,在大埔圩火车站停了下来。大家跟着张大哥下了火车,朝大埔圩码头走去,那里是港英当局的一个小海关,过往旅客的行李都要经过检查。这是从香港前往游击区必经的检查关口。几个年青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心里不禁忐忑直跳。不知是否海关人员看见这几个只有十六岁上下的年青人,虽然穿着唐装衫裤,一身农民打扮,但皮肤白嫩,满脸稚气,一看便知不是农民,更像几个青年学生;或者海关人员明知他们经过大埔圩去游击区,只眼开只眼闭,不但没有问话,连行李也没有检查便放行了。
     在大埔圩码头,他们上了一艘机动的小木船,几个年轻人微笑着相互看了一眼,心上一块石头放了下来。这时,张大哥咳嗽了一声,大家朝他的眼神往前望,一艘港英当局的缉私快艇迎着小木船驶来。快艇从船旁驶过,没有停下来检查,渐渐远去,在蔚蓝色的海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白浪。那时,小木船已经驶到大鹏湾了。那里以南九十里是“东方之珠”香港,以西八十里是内地的深圳,大鹏湾是香港和内地交汇的港湾。不一会,机动小木船在大鹏湾的海面上停了下来,停在附近的一艘小舢舨立即驶近木船。张大哥望了大家一眼,第一个跳下小舢舨,几个男的紧接着跳下小舢舨,三个女的在船旁有些犹豫,其中有一个是碧云。站在她们后面的郑家兴立即走上前去,把三个女青年逐个扶下小舢舨,然后自己最后一个跳到小舢舨上。坐在小舢舨船尾摇橹的一个中年人,立即用力划动双桨,朝着远处沙滩的岸边划去。几个青年人原来乘坐的机动木船走远了。那个摇橹的中年人大声对大家说:“同志们,你们到家了。”几个青年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他称我们是同志!”张大哥指着远处的沙滩说:“那边是下沙,是粤赣湘边纵队控制的游击区。”小舢舨上几个年轻人立即兴奋的雀跃起来。“我们到家了!”“我们到游击区了!”郑家兴和碧云的两双眼睛碰在一起,充满欢乐。他们时常梦见的游击区,就在眼前出现了。坐在船尾划艇的中年人看见大家高兴的样子也微笑起来。郑家兴问划艇的人:“大哥,你贵姓?”“我叫阿牛。”“阿牛哥,辛苦你了。”“我有什么辛苦,你们从香港的大城市来到农村才辛苦哩!”郑家兴仔细地看了牛哥一眼;短头发,中等身材,皮肤微黑,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发出健康的亮光。右耳根下还有一颗白豆大的黑痣。郑家兴紧紧记下“阿牛”这个名字,因为就是这个耳朵根长着一颗黑痣的中年人,划着舢舨使他们从腐朽的资本主义社会来到我们党领导的游击区。
     何碧云看见另一艘舢舨上,一个很像麦炳贤的背影,她高声喊:“麦炳贤!”麦炳贤回过头来看见碧云、家兴,高兴得站起来,差点跌进水里。
     小舢舨逐渐靠近下沙的沙滩码头。十多个当地农民打扮的年轻人,在沙滩上敲锣打鼓的欢迎他们。船刚靠稳,欢迎的人群便把长长的跳板搭到小舢舨上,走上小艇来抢着替大家拿行李。
     这时,平日很严肃的张大哥也像换了个人,高兴得像个小孩子般,忙着和前来欢迎的人握手,表示感谢。他把几个刚上岸的年轻人围拢在一起,对大家说:“前面不远便是王母圩,属宝安县,是我们部队控制的游击区。我们去王母圩后分住在农民家里,等这几天从香港来的人都到齐了,东江游击队会开会欢迎我们。”
     天气晴朗。碧澄的蓝天,朵朵白云,倒影在蔚蓝的大鹏湾上,银光闪烁;新月形的长沙滩,逶迤数里,金沙耀目,蔚为壮观;沙滩后面遍植木麻黄树,绵延而成葱茏林带;站在岸边遥望南海,烟波浩淼,令人胸膈为之一畅……住惯大城市的这群香港青年男女,深深被这海天一色、如诗如画的大自然美景陶醉了。他们仰望蓝天、白云、大海,不禁引吭高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这群从香港偷渡到游击区的年轻人,虽然未经过任何锻炼、考验,也缺乏服务祖国的本领和工作经验,但是他们对党和祖国无限忠诚,而且心地善良,充满爱心;他们年轻的心,比水晶还要玲珑通透,洁净无瑕;他们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党,献给祖国;他们像一张一张纯洁的白纸,让革命的理想和现实的斗争在上面涂上各种颜色,绘制成一幅一幅人民最需要的美丽图画。祖国给这群青年人的是兴奋、激动、欢乐和一片光明的美好前景。
     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金黄色沙滩,洒满阳光,沙滩上布满形状各异的大小贝壳。何碧云俯身拾了几颗贝壳,珍惜地用手帕包起来,郑家兴看见了也跟着拾了几颗。大家都紧跟着拾起贝壳来。这是他们踏上游击区土地的第一件纪念品。
     从下沙滩到王母圩,要经过一条弯弯曲曲、两旁长着比人高的茅草的泥泞小路,一眼望不到尽头。这群年轻人唱着、笑着,沿着泥泞小路往前走,他们只感到自己选择了革命的道路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们绝对不会想到,革命的道路是漫长的,有时还会出现坎坷、曲折;在革命的征途上,陪伴他们的是欢乐的春天,但有时也会遭遇严寒的冬日……
     这群从香港偷渡到游击区的青年人,踏上祖国这片解放区的土地,不禁从心坎里唱出:“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激昂的歌声响彻大海、蓝天、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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